大爱遗人间

——记重庆小南海水泥厂厂长邱沛阳

来源: 发布时间:2018年04月18日
 
    戊戌年,从历史上看,是一个敏感、诡异的年头。
 
    2018年是农历戊戌年,确是多事之秋。春节前后,打开微信,死亡与追思成了主流话题。
 
    年前2月7号,成都院老专家赵真逝世,享年90岁;按中国传统说法,算是白喜;节后3月3号,重庆小南海水泥厂厂长邱沛阳先生溘然而逝,72岁,恐是积劳成疾所致。说来也巧,两个人都在《水泥人生》栏目的采访计划之中,但人已去,纸空留,遗憾无法弥补。
 
    (就在撰写本文之时,又一噩耗传来,建材研究院凯盛公司陆秉权总工于3月10日因病逝世,他写的传记《我的父亲陆宗贤》曾在本刊刊载。)
 
    有关邱先生的故事坊间流传很多,可用一句话概括: 一个水泥界的乌托邦。仅凭这一点,对写作者而言,就充满着魅惑召唤。采访邱先生是栏目组的一个久蓄的愿望,但一直无缘相见。先生的德行可育人润物,先生的低调却使他不愿面对媒体。
 
    1998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全国范围内的企业改制,相信40岁以上的人都不会陌生。伴随着痛苦的减员下岗,多少人一夜之间就沦为体制的边缘人,社会的底层人。转型时代造就了人的各种负面情绪,如焦虑、躁狂、抑郁等,浸透在每个人不同的人生阶段、生活形态中,构建着一代人精神层面上的负重。然而,小南海水泥厂的改制却进行得异常平静,顺利。自1987年开始任厂长的邱沛阳,被全体员工一致要求留任。历史提供了挑战和机遇,员工给予了信任和支持,这一切需要突破体制和现实的障碍。义不容辞,邱厂长在改制前做足了功课:研究政策,摸清家底,深入调研,走访职工,把社情民意、企业人员等方方面面的情况、信息汇总,抽丝剥茧地分析,仿佛是在精心调制重庆火锅的美味底料。注入了专业定制底料的火锅端上来了,对于小南海的员工来说,这个火锅带给他们太多的惊喜:改制做到了尊重职工意愿,让职工选择适合企业的改革形式。“三不”实现了“两增”,“三不”是:职工代表大会制度不变;职工不裁员,不下岗;职工养老保险、失业保险等待遇不变; “两增”是:职工工资福利增加,上交税和社会贡献增加。这个方案,让人体会到精神的力量,担当的责任,让人从喧嚣的混乱现实无限撤退到一个平静的内心庭院。更多的职工却没有感到意外,他们太熟悉邱厂长了,在他们眼里,邱厂长就是一个淳厚朴实的邻家大
哥,散发着浓浓的亲情味道,如此暖心的改革方案,正是邱厂长的本能反应,更是他的性格本色,这或许就是社会上盛传“小南海式的乌托邦”的由来吧?
 
    改制期间,时任中国水泥协会会长的雷前治叮嘱他:要善待老同志,善待职工,善待周边的乡亲。领导的重托,构成他行为模式的一条底线。
 
    乌托邦主义是西方社会理论的一种,它试图藉由将若干可欲的价值和实践呈现于一理想的国家或社会,而促成这些价值和实践。一般而言,即使乌托邦的发明者也并不认为这样的国家可能实现,至少是不可能以其被完美描绘的形态付诸实现。
 
    在我国,孔子于二千多年前就提出了著名的“大同社会”的思想,其中关于社会和谐、尊老爱幼、互助守信、自立自强等内容,深深影响、教化着我国的传统文化。
 
    邱先生可能没有直接汲取过这些思想的养分,但我可以肯定地说,浸渗于人类文化中的文明因子,潜移默化地熏陶、感染了邱先生的精神世界。
 
    无论富贵贫贱,我们终将逝去。面对无常人生,面对现实的巨大压力,我们应该怎样活着才有意义?邱厂长的自我探索直指时代之症,邱厂长的治厂方略缓解了现实困境,从而让我们再度辨识了什么是人的本质、企业的本质。
 
    小南海水泥厂位于重庆市主城区南部的大渡口区,区中心有占地面积约200亩的中华美德公园,是中国第一个以“美德”为题材的主题式公园,似乎是冥冥之中的一个隐喻。我以为,应该在公园里为邱厂长立一座纪念碑,道德形象,相得益彰。重庆水泥企业甚多,在硝烟弥漫的价格战中,大渡口区似乎是个异数,遵循市场规律的人性之美抗拒着低价倾销的人性之恶,而成为一方净土。这里有邱厂长构建的一个销售半径70公里的独立空间,一个宏大的终极性问题始终在空间回响:我们为什么在这里,我们将会留下什么?
 
    这个空间,寄托着他来自知青经历的一段乡愁,寄托着他的理想和梦想,寄托着他的家国情怀。
 
    这里曾是重庆市唯一不通公路的乡镇,从1995年起,在邱厂长的主持下,先后无偿投资3000多万元,新建和改建硬化了三条连通乡镇村的公路,累计30公里,至今还无偿承担近10公里的乡村公路维护保养;为解决中、小学师生行路难,邱厂长个人一次捐资80多万元修通水泥公路,受到市、区交通部的表彰,被冠以“修路厂长”的美称。他还以自己母亲的名字和政府共同设立了“国芳助学基金”,对贫困学生给予长期关注。资助多名生活困难的村民子女考上大学后在校的全部基本费用。
 
 
    由于并乡建镇,厂所在地镇政府等机关迁移,小南海水泥厂无偿承担了原镇小区的环卫保洁和市政设施维护,不向居民收取任何费用,无偿投资500多万元修建了规范化的农贸市场,入场交易摊户全部免费,工商管理等费用由企业每年定额上交工商部门。
 
    与厂相邻的峰窝坝村,由于自然条件差,小南海水泥厂曾为其无偿代缴农业税;为增加农民收入,招工时优先考虑农村劳动力,先后安置企业所在镇村农民工300多人就业。
 
    大渡口区人畜的饮水取自长江, 近年来, 长江污染愈发严重,成为威胁健康的隐患。邱厂长决定投入200多万元,从山上引出山泉水,实施饮水改造工程,既解决了厂区的水源问题,也解决了附近村民几代人的饮水之困。小南海水泥厂还有一条规矩:帮扶农村老年人,每年向周边农村年满60岁以上老年人发放春节慰问金,迄今已坚持了十多年。
 
    反哺农业,造福一方,邱厂长以自身行为,重新定位个人与企业、民众与市场的伦理学关系,在这里,没有企业与当地政府、居民常见的的矛盾纠纷,只有一个和谐与发展相互促进的利益共同体。
 
    毋庸置疑,民营企业这些年的发展有目共睹,他们贡献了65%的GDP,贡献了80%以上的就业率。然而,多年来,民营企业有无数个被误读的版本,比如私有制说,原罪说等等,给人们对市场经济的认知造成了混乱。我以为,首要的是应厘清概念。私有公有,原本是一种经济生活方式,与政治制度、意识形态无涉;原罪说更像是一个虚拟罪名,在特定的中国语境下,首先需要判定的,是资本之罪还是权力之罪?此话题已超出了本文的叙说范围,故不赘述。
 
 
    在邱厂长的带领下,重庆小南海水泥厂以鲜明的启示录风格,几成民营企业的样本,在建设了一座现代化水泥厂的同时,也构建了一座精神的家园。其道德资源导源于一个庞大的话语体系,上至儒家传统观念: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,下至执政党的执政宗旨:为人民服务;其中更包含了对财富的思考,对公平的思考,对权利的思考,对制度的思考等,而邱厂长表现出的人格构型、人性情感、人伦观念、人文关怀,成为精神重建的支撑点,无时无刻地塑造和影响着企业和员工。
 
    理想的企业没有固定的模式,但一定有独特的个性。虽然是民营属性,但邱厂长没有把企业当作自己的私产,而看作是全体员工的,依靠员工办企业是他一贯的宗旨。他充分发挥职工民主管理的作用,在民营企业实行厂务公开;他不搞家族制,厂级和处室主要部门的管理人员都不是他的亲属;作为民营企业的“老板”,坚持和员工实行“三同”:同住员工宿舍楼,同和员工吃食堂,同在一个没有间隔的办公室办公。
 
    古往今来,房子一直是个热门话题,妇孺皆知的莫过于杜甫的诗句: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,表现出炽热的忧国忧民的情感;而邱厂长以最朴素的道理直指人心:“安家才能安心”。为解决住房问题,邱厂长主持修建员工住房300多套,多为126m2~150m2的双卫住房,厨房用具、家用电器一应俱全,基本可做到“拎包入住”,员工一生都拥有使用权;单身员工住进了公寓楼。企业员工全部实行一日三餐的免费自助餐。为保障食品安全,规定食堂所购食材,小至油盐酱醋,大至米面鱼肉,必须是有品牌的。为方便员工生活,建立了幼儿园、图书馆、健身房、医务室、小卖部等。燃气改造工程投资300万,自建水厂,市公交线路延伸至厂区。
 
    2012年收购黄水渡假中心,全体员工及家属每年夏天有一个月的轮休。连续几年组织“新、马、泰、港、澳”全免费出国游,使员工,尤其是工人,从内心感受到他们在企业的主人翁地位没有变。其他企业习以为常的人员流动、跳槽现象,在这里仿佛是“天方夜谈”,“撵都撵不走”,员工如是说。判断一个企业的优劣,只看它的人员流向即可知晓。
 
    看不到权力的强势介入,只有日常生活的琐碎气息,这就是所谓的人文情怀。
 
群众自发组织送别邱厂长
 
    邱厂长的“ 良苦用心”得到了回报,或说是人格魅力征服了员工,企业欣欣向荣,生产蒸蒸日上。改制后,特别是2000年以后,重庆小南海水泥厂一跃成为大渡口区的纳税大户,近几年,每年税金逾亿元。
 
    在小南海水泥厂,邱先生的话语,在员工的的口耳相传中成为生命的坐标:“财富是职工创造的,要还给职工”,“青年看远,中年看透,老年看淡”,“20岁难管,30岁好管,40岁不管”,“广厦有千间,夜眠只八尺”,这是他毕生的心灵体验,以及对生死钱财的参悟。
 
    社会发展成就了现代文明,然而,伴随着发展速度,文明对人类生活的负面影响逐渐显露,效率、制度、财富、地位横亘在现实生活与对幸福的寻觅之间,并以此为价值准绳,而令人在趋之若鹜的追求中尽显人性弱点,久而久之,人们却忘记了生活的本意:快乐并自在地生活。
 
    乌托邦是人类对“快乐并自在地生活”的寄托和向往,在重庆小南海水泥厂已成为一种生活形态,这是在市场化进程中的自我定义,是转型创新中的一种精神特质和经验模式,我们姑且称之为“小南海现象”。与不断被解读,反复被诠释的南街村、华西村不同,小南海像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,对那些“时髦”、“潮流”熟视无睹,不追求轰轰烈烈的场面,华而不实的名声,兢兢业业地提高生产技术水平,踏踏实实地为员工谋福利,刻意地保持低调,把繁复的社会生态尽量简化,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,一不靠国家贷款,二不靠外力帮助,只依靠员工被激发出来的活力与干劲,依靠员工自觉意识培育出来的管理制度,使生产始终运行在平稳发展的轨道上,资金始终处于良性循环的周期中,故而避免了在全民皆商的热潮中应运而生的南街村、华西村那样的大起大落。它既不同于南村街,狂热的意识形态的回归中,却缺乏思辨层次的理性精神;也不同于华西村,财大气粗中流露出权力至上的优越,它带给我们的启示是,现代社会里,物质生活取向与精神价值取向,两者都不可或缺。潮水过后,才知道谁是裸泳者,曾经繁华的,喧嚣的,张扬的,高调的,不过逞一时之快,而小南海,依然迎着风浪前行。悼念邱厂长,剖析小南海现象,无疑对性质多元的各类型企业,有极大的启迪和借鉴作用。
 
    美国资深媒体人史蒂夫·福布斯说:“与资本主义文明之前君王贵胄们动辄武力征服、暴力掠夺相比,市场机制实则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。每一名企业家或者个人生产者要提供产品和服务,需要先自己做出牺牲,将自己的资金或储蓄投入到有风险的生产领域,才有可能获得市场上他人的认可与实现价值。这种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与模式表明,企业家的利己须建立在利他的前提之上”。诚哉斯言!唯如此,企业才能常青。邱厂长或许没读过史蒂夫·福布斯的著作,但他的实践却为这段话默默地做了注脚。临终前,邱厂长立下遗嘱,全厂员工每人2000元“遗嘱费”,他把生命旅程中最后的一点爱,还是给了员工。
 
    3月5日,长长的灵车队伍在重庆市区缓缓行进。泪花伴着白花,青魂化作青烟,十里长街送厂长,小南海人以最高的礼遇,再送厂长一程,不负厂长大爱。
 
    在不同的时代,总有一群人能在时代的焦虑中沉着而灵活地进行自主选择,抵达更开放的心灵和更完善的自我;长远意义上,他们会将这种精神层面的诉求,推进为具体的企业制度和员工权利。我相信,在水泥行业,也有这样“一群人”的存在。邱沛阳不死,邱沛阳的灵魂永远不会孤独。